训练馆的灯光已经暗了大半,只有靠南边的那片场地,还亮着一盏孤独的白炽灯,灯下,Ming一个人站着,手里的篮球一下下拍在地板上,发出空旷而单调的回响,球弹起,落下,再弹起,像他胸腔里那颗不安分的心。
他记得白天那场比赛的每一秒,第三节还剩七分四十三秒时,教练曾转过头来,目光越过他,叫了另一个名字,那瞬间,他半抬起的屁股又沉沉地坐回板凳上,掌心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搓了搓,像要把什么情绪碾碎,队友们在场上来回奔跑,呐喊声、哨声、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叫声,透过厚厚的空气传来,却像隔着一层玻璃,一切都模糊得厉害,他只是坐着,背挺得笔直,眼睛盯着场上,可什么战术也没看进去。
他想起第一次穿上这身队服的时候,更衣室里,他把背号摸了又摸,以为努力就能换来一个随时能上场的位置,他练到最晚,起得最早,把每个战术跑位画在本子上,一遍遍默念,可在教练的轮换里,他的名字始终排在名单的最边缘,垃圾时间终于越过千山万水抵达他的耳畔,他猛地站起来,腿因为久坐竟有些发麻,跑上场的那几十秒,他拼命地迈开腿,像要把整个板凳上的重量都抖落在地板上。

今晚的球馆空无一人,他把自己站成一支球队,他想象着自己正被叫到名字,站在技术台前,轻轻拍掉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大步跑进场内,他模拟着接球、起跳、出手,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,空心入网的声音清脆悦耳,可每当弧线消失,篮筐重新安静下来,他就又回到了那个板凳上,那个所有努力都无处安放的位置。

他想起母亲打来的电话,她总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:“今天上场了没有?”他总说:“快了,快了。”语气里带着自己都嫌恶的逞强,他不敢说,其实他连热身服都很少脱下来过,那件外套像长在了他身上,是护甲,也是枷锁,他渴望有一天,能将它当场撕开,让所有人看见,里面的队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多少回。
篮球还在弹跳,他忽然想起一句忘了在哪里听过的话:“坐在岸上的人,永远体会不到逆流而上的鱼有多用力。”可他现在想,鱼至少在水里,而他还站在岸边,连水花的形状都没能触摸到,他羡慕那些可以因为一次失误而懊恼、因为一次得分而怒吼的人,那是属于场上的情绪,鲜活而滚烫,而他,只有沉默,和沉默之下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。
他停下来,抬头望了望球馆顶棚上高高的灯架,灯光落下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空旷的地板上,像一个站着的、等待发球的球员,他忽然对着那个影子说:“给我一点时间,只要一点点。”
声音在球馆里荡开,又很快消散,没有回应,只有篮球还在原地轻轻地弹着,一下,又一下,像他从未停歇过的心跳,像他从未放弃过的那一点期待。
他转身走向场边,捡起地上的水瓶喝了一口,他想,明天训练,他还要第一个到,他要把每个动作都做得像比赛一样,他要站在离教练最近的地方,让他清楚地看见——这里,一直有一个准备好了的人,在等一个名字被叫响的时刻。
Ming希望他能更多出场,这希望像地板上的那盏灯一样,孤独却明亮,照着每一个无人看见的夜晚,也照着他依然挺直的背影。